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要求很高且很多的人。
工作不能只是把事情做完,我會想把問題處理到位。
當品管的時候,我不喜歡只是幫工廠對品牌客人說漂亮話。我看得到品質問題真的存在,也受不了大家只想應付客人,卻不願意回頭把制度完善、把問題真正處理掉。
當廠務主管時,我又看到很多可以改善的地方,卻常常陷入自責,覺得自己沒有發揮影響力帶團隊做出改變。後來才意識到,問題也不完全在我,因為上層根本沒有給我足夠的授權。
到了品牌端,我開始看到整條供應鏈還可以怎麼串得更好。那時候的我確實也做出了不少努力,也發揮了一些影響力,卻又一次碰到同樣的事情:決策權不在我。
我後來才發現,這三份工作看起來完全不同,但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:只要我看見問題,就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把它變好。
每一次,我都以為下一個位置會更適合我。
可是奇怪的是,無論我換到哪一個位置,我最後都很容易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不屑。我總覺得:「這還不是我想要的樣子。」
明明天天都加班很累了,卻還是會責怪自己沒有看書,說好要邊寫文章的也停擺,但真的提不起勁,於是又滑手機,即便很累也不想早睡,因為睡醒又上班了,日復一日,me time變成me kill the time。
那些內在重複的聲音,當我開始認真寫下來看見它們
就是一直嚴格地在要求自己什麼都要能握在手,可是我同時也知道學會捨去與放下的重要,內心常常會有這些兩邊對立的聲音,我就發現我永遠都不會以現在的自己為傲…
永遠都不夠,永遠都要努力與進步,不能停留純享樂,好像沒有盡全力就很廢,是一種對自己很深的不允許與嫌棄,我不能接受自己無能、無所作為…
後來我開始問自己:到底是我的標準太高,還是我根本不允許自己只做到「夠好」?
我好像很難接受一件事情,明明我知道還可以更好,卻選擇只做到現在這樣。
為什麼?
因為在我心裡,「沒有盡全力」很容易被翻譯成:「我很廢。」
再往下還可以變成:「我沒有價值。」
甚至變成:「我沒有資格。」
後來我才發現,真正一直跟著我的東西,不是職稱。
是我心裡那句: 「既然我看到了,就應該把它做好。」
我原本以為我要降低標準。後來我發現,我真正需要重新處理的不是「標準」,而是「責任」:
- 我看到問題,不代表我一定要解決。
- 我知道怎麼做到 100 分,不代表我一定要做到 100 分。
- 我有能力,不代表我有義務把所有能力都用盡。
能力是我的工具,但不該是我的人格證明。
為什麼「沒有盡全力」會讓我這麼害怕?
我甚至開始思考一件以前很難想像的事情:
如果我當一個薪水小偷,其實也沒有不好吧?
工作時間把該做的事情做好,沒有重大失誤,也沒有傷害任何人。
下班之後,我可以把力氣留給自己的生活。
理性上,我知道這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。
可是我以前做不到,因為我的內在會有一個聲音說:
「你明明可以做更多。」
「你怎麼可以沒有盡全力?」
「這樣不是很廢嗎?」
所以後來我才發現:
我不是不能休息。我是不能接受自己「沒有用」。
可是,為什麼「沒有用」對我來說這麼可怕?
「我今天沒有盡全力」=「我正在走向媽媽那種人生」
我後來試著問自己:
如果我今天什麼都沒有完成,我最害怕自己會怎麼看待那一天的自己?
網站沒有進度、書沒有寫、沒有賺錢、沒有學習、沒有成長。
可能只是睡醒、吃飯、散步、跟家人聊天、陪養了很多年的鸚鵡玩,然後一天就過去了。到了晚上,我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證明「今天沒有白活」的成果。
我會怎麼罵自己?
「你怎麼可以不用工作?」 → 不工作本身就成為罪證。
「你這樣跟媽媽有什麼差別?」 → 這句話戳中的,其實是我心裡一直很怕自己會活成的某種樣子,一種我曾經很不認同、覺得沒有積極創造人生的狀態。
「你這樣要不要乾脆去找人包養還比較沒有浪費,趁現在還有行情的時候?」
→ 這句話甚至把「沒有自己創造價值」直接推向「只能靠別人交換價值」。
「你這樣真的很廢,你明明不止如此,要精彩的人生才不會枉費啊!」
→ 直接把行為變成了人格評價。最後又用「你應該成為更精彩的人」把自己重新推回賽道。
我有能力 → 我就應該發揮 → 發揮才代表我有價值 → 沒有發揮就是浪費 → 浪費就是廢 → 廢就不值得驕傲。
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矛盾: 我其實非常渴望自由,但我的「自由」裡面,好像還藏著一個條件:我可以自由,但我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享有這個自由。
我不能接受自己無能、無所作為,我對「無能」的恐懼,可能不只是害怕自己沒有成就。「無能」可能象徵著我最害怕的人生狀態。
那個「不能變成的樣子」,跟我小時候看媽媽的方式有很深的關係。
我曾經覺得她被困在情緒和無力感裡走不出來,那時候的我,同時感到心疼,也感到憤怒。但現在回頭看,那更像是年幼的我,用自己有限的眼光做出的解讀,未必是她真實的全貌。
而我最深的恐懼,其實從來不是媽媽本身,而是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失去改變人生的能力。
裸辭後,我發現老闆沒有消失
裸辭後,我的生活理論上應該自由了,我是自己的老闆。
可是自由之後,那個一直要求你「證明自己有用」的內在老闆也一起跟出來了。
我以為裸辭是離開職場,後來才發現,我只是把老闆帶回家了。
為什麼我這麼多年來,無論換了什麼工作、甚至現在終於做自己的事情,我都很難真正認可「現在這個已經很努力、已經有在前進的自己」?
回頭看那些「不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」的時刻,你真正不屑的究竟是「事情本身不夠好」,還是「那個正在做這件事、卻沒有辦法改變更多的自己」?
我當品管時,最讓我難受的時刻是「這個工廠品質真的很爛」,
還是更接近「我明明看得懂問題,卻只能站在這裡看著事情繼續發生」?
我的答案是後者。
如果有一天,我非常確定自己這輩子都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能力,也不會因為沒有成就而失去選擇權,我還會這麼討厭「沒有盡全力的自己」嗎?
也就是我真正害怕的,究竟是「沒有盡全力」,還是「一旦我允許自己不用盡全力,我就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可以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」?
我的答案是後者,這會讓很多事情變得非常辛苦。
我突然發現,從品管 → 廠務 → 品牌端,我其實一直在往「更大的影響範圍」移動。
我想要的從來不只是把自己手上的工作做好。
看見問題 → 理解問題 → 建立機制 → 讓整個系統變好。
所以當環境不允許我做到這件事情時,我感受到的往往不只是工作挫折,而是一種很深的「我被困住了」。
以前我會想:如果給我權力,我可以做得更好。
現在沒有組織限制我了,反而變成:那你怎麼還沒有做出來?
原來外在的限制消失之後,我把同一套審核機制帶進了自己的生活。 有點諷刺…
真正的答案從來就不是降低標準
我後來又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想像:
假設 50 歲的我,已經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,有自己的事業、有收入、有能力幫助別人,也有朋友、家人、旅行與興趣。她回頭看 33 歲的自己,發現那幾年裡曾經有一年沒有拼命,沒有躺平,也沒有敗光錢。只是旅行、交朋友、寫一些想寫的東西,有些成功,有些失敗,有些月份甚至只是很普通地生活。她會覺得那一年浪費了嗎?
我的直覺是:「還好,那也是我人生的一部份。」
然後我又想到一件事情,如果我最後真的活成自己想要的「精彩人生」,我希望推動它的力量究竟是什麼?是「我絕對不能變成媽媽那樣。」還是「我就是很想看看,我這個人到底可以把什麼東西活出來。」
我的答案慢慢變得很清楚:我不想再用憤怒作為主要的燃料。
「我不要變成那樣。」、「我要證明我不是無能的人。」、「憑什麼…」
這種帶有憤怒的燃料其實非常有效,它讓我在一個人很辛苦的環境裡撐住、學習、轉職、換跑道、重新開始,它讓我逼自己更有用,沒時間自艾自憐。它曾經真的把我帶到今天。
只是這樣的燃料非常耗能,它好像還需要一個反派角色來客串,才能讓我繼續往前。可是我現在真的有點疲憊,不想再靠憤怒前進了。
我開始把專注力從「我討厭成為誰」轉向「我想成為誰」,這可能就是我從憤怒走向渴望的開始。
我一開始甚至以為,答案很簡單,學習正面表述:
現在終於裸辭了,我應該要很開心自己靠自己走到現在,終於有時間讓自己做一直想做的事情,那我就專注建立網站、寫文章,一件一件完成。只要我開始有產出,也許開始有收入,我應該就不會那麼苛責自己了。
但我很快又抓到自己的bug了!
等一下! 如果我要靠「有產出、有收入」來換取「不苛責自己」的資格,那我不是又回到原來的循環了嗎?
我只是把公司的 KPI 換成自己的 KPI。
我的標準究竟是在幫我創造人生,還是在審判我有沒有資格活得好?
我開始明白:「接納自己」和「放棄標準」根本是兩回事。
我仍然可以要求自己每個月有產出、有進度;我仍然可以努力賺錢、創造、學習;我仍然可以希望自己的作品越來越好。
但如果這個月沒有完成,我不需要因此罵自己「很廢」。
我可以看見自己做了什麼、學會了什麼、遇到了什麼困難,又如何靠近下一步。
我可以給自己建議,而不用靠「羞辱自己」來逼自己前進。
我想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證明自己,我還會想把什麼活出來?
我想成為一個暖暖的、讓人安心的人。我仍然有理想,仍然會想把事情做好,仍然會努力賺錢、創造、學習。但我希望我的人生裡有一些餘裕。
我可以接受事情沒有做到完美,可以接受現實有很多我無法改變的地方,可以在還沒有成果的時候,也肯定自己的付出,持續累積。
可以努力,而不是逼迫自己;可以前進,也可以允許自己偶爾停下來。
可以知道自己還不夠好,卻不用因此急著逃離現在的自己。
這可能才是我現在真正正在學的事情:
以前的你靠「不可以輸、不可以廢、不可以變成某種人」往前走。
未來的你,想靠「我很想看看自己能活出什麼」往前走。
前者需要敵人,後者需要好奇心。
